流离

i will love you

明年无今夜

转烛:



        他们约在那个街角见面,起伏不平的路面朝落日的余烬伸过去,是冷季里的一块冰晶碎在他掌心里。斗真还是晚到了,他想。他脖子上缠的几圈围巾在晚风里散开,短暂的等待之中如同破碎的音符。即使把帽檐压低、带着歪斜的口罩,站在街角发呆这举动也并不明智,然而街巷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在这几分钟里,山下就难免怀念起他的笑容来。明朗的――通透的,使他在把手跌在风衣口袋里时仍然觉得温暖。他垂着眼睛想到再在这里多站几分钟大概就会被认出来吗,近乎透明的雨水从天空中央滑落下来,没法抑制住渐晚迟的夜色与不安蔓延进身体里,他向后靠了靠,屋檐倾斜成某一个棱角。然后轻微的热气吹散在他耳畔,一如多年以前,他转过头对上那双明亮的眼睛,光线折断在脆弱的瞳孔里,带着分明的笑意,手指攀附上他肩膀,是末日前夜的灯火淬然。他却没法抑制住飞蛾扑火的冲动,有些粗暴地压迫着对方后颈皮肤吻下去,嘴唇触到旱季炎凉世间风雨,味道很涩很苦,最后还是分离。然而意料之中的慌乱没有来,生田缄默着把额头埋进他叠了几圈的围巾里,手指伸进口袋里松散地扣住他的,好像汲取一点温柔或养分。他把手挣开又很快地握紧,又想不如到死都这样好了,路灯底下模糊的夜色倒影很落寞的闪烁起来,总是那样一瞬间的事情,他靠近他,随后光线照彻。




         雨中的时间被拉长,远处的人影显得很模糊不清,本来手里还有一把伞,身边的人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死死地扣住他不放手,拿着伞成了没可能实现的任务,只好顺从山下的意思两个人有点蹒跚地走着,似乎是大雨的关系增加了莫名的安全感。生田没戴隐形,本就不太清楚的视觉和感官沉在雨雾里犹如溺水一样的无助。拼命地眨了一会也没办法消缺那种失落感,于是漫无目的地蹭了蹭握在一起的手指,骨节还是很分明的样子,旁边的人感受到这一点亲近却略略偏过头来看他,眼神温柔又寂寞,他就也勾着唇不经意地笑起来。还犹如十九岁的少年模样,奇异的引力像是漩涡旋转着倾斜着,要走向哪里、会经受什么样的痛苦是可以完全不顾及的事,只要能够在一起就好――




       像是现在和以后。




       “别……”




       生田仰着头,有点费力地从亲吻的间隙挤出几个音节,然后当然是不以为然地被无视,反而吻以更为凶狠的力道落下来,粘在唇间要他窒息一样,他只能从这一处汲取空气。天花板上昏暗的灯光像雨水渗落,生田有些恍惚地想本来是想笑他几句明明是当红偶像却这样淋着雨失魂落魄的样子应该拿去拍写真照,却忘了自己也没带伞,于是就这样湿透着倒在床上,后腰那片床单上大概全部是水渍吧。这样被吻到发痛以后渐渐脱了力,原本搭在山下腰上的腿也以很暧昧的姿态滑落下来,蹭过腰侧肌肤时微弱的刺痛流过去,倒像是十足使人难以自持的引诱了。不要太沉默啊,他用尽一点清醒想着,说点什么都好,那些浪漫到心颤的情话其实不是贴在情人耳边就能够说出口的吗,在他面前山下却流露出那种手足无措的笨拙来。手指被死死地扣在一起,手腕连生藤蔓一样缠绕着又松开,山下的指尖从他眼睫间拂过去撩开湿透的额发,几乎是有些过分温柔地把吻落在他眼睛里,把眉眼间的潮湿和冷意都淹过去,只留下碎开的温柔连带着过去的一切回忆汹涌冲刷过来,唇舌吻过去的时候睫毛的颤动都纤毫毕现。山下沉着嗓音念他的名字,落在过分偌大的空间里。他想他还是那么留恋这个人身上的温柔和肆意,温热的煦炽的,意识很模糊的时候也还是那样伸出手去,即使是朝着很虚无的方向,还是得到了固执的回应,温暖从山下的指尖上漫过来,他几乎是嗜着这种暖意朝他身上凑近过去。




       很多时候生田都觉得山下比他自己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像这时候即使不说话也能心有灵犀一般伸出手抱紧他,到了略微喘不过气的地步。随着年岁渐长却更显得温柔,年少时候的一些棱角磨去以后残余下来漂亮的轮廓和双眼,望着他的时候黏连着不自意的坚定。少年时候约莫也是这样,在昏暗的地方交换着拥抱,带着想要把对方彻底占为己有的冲动,清瘦的骨骼交叠,在光线最为落败的地方许下承诺,坠入海底也渴求着呼唤的,一连串地落下来。其他人或许也亦复如是,在其他的故事里时间分裂开无数的岔口和伤口,可能性蔓延过去却没有结局。生田有些恍惚地回忆起那时候抬头看到一个言不由衷的笑容,龟梨行色匆匆的刚从舞台上走下来,一半余光还刻在他身体里,他嘴唇红的像要滴血。龟梨只是笑,他说其实觉得怎么样都好,如果有些事情不是可以忘掉的,那就记住吧。他几乎有一种错觉,错觉对面的人身体里每一处都叫嚣着某种眷恋和恳求,但他说出口的时候又显得释然,好像当真什么都不在意。那个台子,他们站上去以后,就都无法成为自己了。




       溺水的窒息感又涌上来,他放弃了断断续续的念头,只是仰着头看他,手指从对方脊背上滑过去,山下颤了一下,半报复性质地在他腰间不轻不重地咬下去,说这里——只有我知道这里有痣哦,这里是我一个人的。生田偏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过了一会才撇了撇嘴小声说着本来就都是你的吧。他其实很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感情,也没有什么话能够说出口,只是情感全部都堆积在胸腔里,克制着隐忍着害怕决堤一样。无法自抑地想着,是想要一直在一起的,可以吗?他不清楚这样一直垂着眼睛望着不挪开视线在山下眼里又会引起什么样的感觉,只是不想挪开也不想闭眼,有些不可理喻地想要把对方的每一个表情都记下来留住,被拉开双腿进入的时候竟然眼角也湿润了。山下低下头靠近他,用和身下动作似乎完全不搭调的缓慢语调很用力地说着不会放开你的。




       然后那么一瞬间真的有天旋地转的感觉,胸腔里很剧烈地疼痛起来。或者是从高空中坠落下来的时候被人拉住了手,就也不再害怕。





       山下伸手去描了描生田的眼睛,双眼皮总是好像休息不足就会有些没精打采的样子,想着这一次见面以后又不知道下一次会是什么时候就总觉得怨念,气馁地翻了个身倒在枕头上看了一会天花板,偷偷摸摸地从床头的角落里摸出手机,小心翼翼地拍了张睡颜留念以后又总觉得不安,膈应了一会还是删掉了,想着反正这样的照片只有我见到就好。偏过脑袋四处漫无目的地看了看才发现昨晚不知什么时候还倒了酒,本意是猜测着斗真平日里喜欢和人出去喝酒,想要迎合他的喜好,最后对方却明显地对酒没什么兴趣的样子就直接靠进他怀里。在外面的样子还是和对我有一些不同的吧,百无聊赖地抽着烟,想到昨晚的失措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过了这么多年还是有些任性和脆弱的样子,勾勒起来像霓虹灯在远处明灭着。




        原本只是当做年少时候的悸动或者其他,最终却抛离开每一个岔路口一直走到了现在。即使是现在也要保护起来的感情,在年纪轻一些的时候就愈发有朝生暮死的仓促,总是否认和争吵然后分开。也不是没有想过放弃掉这样过份到有些病态的执念,换成和那几个人去通宵不眠的地方搭上漂亮的一夜,迎合着谁去做什么无厘头的事,最后都粘稠成夜晚的一点破碎影子,什么也不是。还能怎么办呢?我要拿你怎么办呢?无法说服自己只是亲密的朋友,早就已经算不得亲密的样子,然而又有什么办法,孤独无眠的时候想到他,在被现实撞到头破血流的时候想到他,每谈起爱这个字心里都是一个人的名字,从二十年的泥䰣里挣扎痛苦的时候,还是想到他。胸腔里兀自一栀倒刺,玫瑰与血一样鲜艳斑驳,缓缓地刺穿了。




        “不要抽烟啊……”旁边的人有点不耐地伸出手,没有伸向烟却松散地揽上他腰间,半醒未醒的样子,只从被角里露出一块额角和乱糟的发尾来。明明抽烟比较多的是你吧,山下伸手去拨他锁骨前面的项链,被裹在床单里的人不耐烦地拍开。以前也是戴过对戒的啊……约莫只是想要证明两个人之间的一些牵绊而已,山下盯着自己拿着烟的手指想着,后来却又被对方以诸如太过显眼的理由搪塞拒绝掉,有时候甚至会想斗真是不是根本没有过要永远延续下去的想法,但是看着那双眼睛的时候总是有过份明晃的错觉,即使是被倒刺刺伤手掌也不想要放手。手里的烟被夺过去,他侧过头的时候看着那一簇微暗的火跳动又熄灭,仿佛点燃在他胸腔深处。




       生田被他这样一看,不知为何在天光半晌里流连不舍,几乎就要把那句接吻吧说出口。然而他年纪渐长气性却大起来,任性的意思十余有九,气呼呼地狠狠吸了一口手里快要烧干净的烟,把自己呛得不行,吓得山下赶紧凑过来拍他后背。他生性偏冷,泛着凉意的脊背和手掌肌肤的温热粘糊在一起,好像要贴近心脏一样的高烧不退。于是作为一点代偿,他接吻之前还是阖上了眼。




       他的半生中从无数事情里逃离,从很多地方感觉到流离失所,唯独在一个人身上未曾碰壁,冥冥之中那根红线如同逃离的轨迹不断地循环着,缓慢地缠紧了他的心脏。



Fingerprints on my skin constellations that begin

everynowandthen:

转烛:



给吸吸 @过期饮料
双性转*




    山下那把透明的伞突兀地出现在雨里,像是在城市的骨骼上爬行时迷路了,血流一样淌过来。




    她真的变了不少,除了那把伞,生田望着玻璃杯里上下沉浮的气泡发呆,把原来直直的黑发烫成了金色,拿什么东西束在耳后,有湿掉的碎发垂到耳环上。隔着落地窗的雨雾有些过于模糊了,生田揉了揉眼睛,还是看不清的。她无趣时下意识地舔了下嘴唇,口红被卷到舌尖上,有些涩痛的苦。看到山下后她才下意识留意起自己今天的外表来,和高中时候的山下智美有些隐晦的相似,黑色的长发垂到肩腕,穿了黑色的帽衫和短靴让腿暴露在空气里晃荡,——连指甲都有些刻意地涂黑了,似乎是意图证明什么。很早以前山下捏着她手腕不许她散头发,她那个时候第一反应却是喊疼,的确是,手指死死掐着腕骨的时候动脉都黏着跳动,两个人就犹如同同生共死。




    山下走进来时好像没看见她,还是跟以前一样的高傲,只有语气略微收敛了一些,于是身边就又团聚了一群人。她是最后一个到的,却理所应当地坐到中间,把伞扔向角落时扬起的右手手腕上风衣袖子略略落下一点,露出手腕上某个图案的一寸。生田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被松本润拉走喝酒,顺便数落了她一通女孩子怎么能涂黑色这种颜色的指甲油。生田就又搂着人脖子撒娇,坐在吧台前面整个人都欹斜过去,刘海垂到眼睛上毛毛躁躁的。即使已经不是那样的年纪,她眼睛还是明晃晃的,搅着玻璃杯里昏貘的液体,让人惊叹于她身上的独特之处,是复杂而不可见底的天真。她隐约有一些失望,因为并没有目光焦灼地粘附过来,而她脖子上挂着的指环却在她前倾时硌得人喘不过气。但是也无可厚非了,她猜不出山下在想什么。




    高中时候山下的心思并不难懂,虽然她有时当真做出与她外表人设不符的愚蠢可爱的事,然而她的心意纯粹又热烈,生田即使装作不懂也没法忽视。一直硬梆梆地叫她生田,是因为不想和其他人一样叫她真酱。但是到现在,却想不出比生田更合适的称呼来表达疏远。生田真垂下头去戳杯子里的冰球,脑子里一连串东西翻倒的声音。她放下杯子朝山下走过去,在这些事情里山下总是给她一些优柔寡断的勇气,就好像没人知道她在和山下分手那天晚上一个人跑去纹了纹身,刺青蛰痛着腐蚀她的皮肤,在大腿内侧极其晦暗的地方,是刚刚她在拐角甩掉的人的名字。




    沙发上有些拥挤,她靠过去时大腿几乎和山下的粘在一起,即使这是已然处乱不惊的山下智美也微微颤了一下,捏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垂着眼睫的生田看到那双修长的手用力的样子不知为什么想到她们接吻时山下死死扣着她肩胛的手,不给她丝毫挣扎后退的余地。灯光泼下来,两个人都像未亡人。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山下的脸有种惊心动魄的美,光线将她的侧脸撕成两半,不管哪一半都找不到当年的一点影子。然而在这种大雨之中幻象滋生就如同火焰落在地表……生田看到窗外的某一个场景,她们在无人的街道之中接吻又告别,伞倒立着在水面下挣扎。水流进她眼睛里,很痛,山下就当真伸出手触碰她破碎的脸颊,跟往常一样为她拭去亮晶晶的泪水。她就抬起头,看到这时候山下的脸,妆都被冲花了,却因过分的悲伤流露出那种本该出现在她身上的悸动。她从记忆中清醒过来,鬼迷心窍地拿指尖去蹭山下搁在膝盖上的手,是没有想过后果的引诱,只是觉得指腹交缠就好像冬火取暖。她想两个人要如何在一起,一生是如此漫长的事,但这时候兴许是烈酒上头,山下的手竟然回扣过来,这一瞬间极其短暂的心动就惊天动地似的,比什么都值得。




    桌上酒过三巡,大家一下放开,就扯到当年的往事,说道当年生田还没长开,扎个麻花辫,总是爱哭,眉眼皱在一起,特别可爱(有些莫名其妙)。又说道当初高中给山下递情书的人可能要堆满一个操场,生田总是匆匆忙忙地去做不求甚解的爱意转达,山下还总是对她生气(因为她觉得生田是不想和她在一块。),就有好事者兴冲冲地提问,现在没了山下是不是更开心一点。生田这边因为烈酒断片,桌子底下又被捏着手指,就迷迷糊糊地答应了一声,她还沉在雾雨里头,山下却字字句句听得真切,一用力甩开了她的手,酒杯敲在桌子上声响很大很脆,在生田混混沌沌的脑子里劈开一道,也一并划在她心上。桌子上原本乌泱的人群一瞬噤声,然后又迅速以漫不经心的笑话糊弄过去,说果然是关系好呀。一边说着拿手推了推生田,叫她跟上去。生田绕过很多障碍物,一路踩在虚浮的灯光上面,感觉十分的疲惫落下来。如果按往事追忆的套路,每个人都会觉得是她应从山下手里讨回些什么,但事实恰恰相反,世上没有对等的感情。




    她走到洗手间门前,手腕将将使力就被狠狠拉了进去,门在身后被反锁上,生田垂着头笑了下,不管山下是多么的故作平静,这时候面具全被她撕扯下来,鲜血淋漓地。山下把她一只手腕扣在墙上,拿手死死抓着她后颈,力道之大让她觉得真的要断掉也说不定。她不合时宜地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一会,似乎要从上面的漆黑里看出什么温度来,就听到山下带着些颤的声音,好像薄荷烟吹进她耳侧,连带着山下耳边的碎发,好像挠在她心上。她说你不许走,然后又梗住,用很乞求的语调说你能不能别走。生田一瞬间有些恍惚,仿佛置身多年前的雨夜里。过于深重的执念和爱意淹没了她,几乎要使她溺亡。她仰头看着山下的脸,她想说我要怎么回应你呢?……最后说出口的却变成了你别哭呀,然后拿没被锢着的手去蹭她的眼角,是过分越界的温柔。她这样仰着头看着那张过分漂亮的脸,几乎是要晕眩的恍神,大脑就一片空白的,凑过去吻山下的耳垂,舌尖卷过亮晶晶的耳钉,微弱的刺痛扎进去。山下好像受惊一样把她推开,生田识趣地扬起头,很甜地笑起来,她知道这是饮鸩止渴,然而甘之如饴。她有些害怕山下再说出什么话来毁掉这一晚,这一晚她明明什么承诺也说不出口,但是却被巨大的执意撕扯,不要她离开。她还是扬起嘴角,笑容如同春日透明的阳光,她说山下我喜欢你啊。




    然而山下心甘情愿,踏进不见底的陷阱里,紧紧地攥着她手腕吻她。




    她闭上眼,在黑暗包裹她咬噬她之前,山下的气息铺天盖地地落下来,像敲碎冷凝着玫瑰花瓣的冰块。


[山斗]低空

转烛:

山下智久×生田斗真


山下的印象里总是有一杯水,沿着桌边棱角翻倒下去。撞向地面之前被人接住,就有一点破碎的光落在空气里。他隐约可以记得那双手,还是很多年以前的腕骨轮廓,出现的时机巧过恰当,碰上的时候已经不免被烫伤,如同出现在他生命里。


毫无疑问那是很多年前的一桩小事,极端的疲倦过后汹涌而来的暴躁,加上周围好像永远也停不下来的吵闹声(那些声音里也有生田的一份,而他恰巧不在那个声音旁边),靠在桌边时就烦躁地抬起手把一个玻璃杯挥倒下去。然而不知为什么那个杯子里装了滚烫的水,下一秒生田出现在他身后,手忙脚乱地去接那杯水,理所应当的没有接到,反而被泼到手腕上。眼睁睁地看着那里泛起褶皱,他的暴躁一瞬间被浇灭,又生气地去看他的手,——已经被什么别的人接过,大家七嘴八舌地说快去找冷水冲一下吧?生田就嬉笑着说没事啦,虽然疼得有点呲牙咧嘴,还是拿那只完好的手,偷偷地掐了一下他。


那件事的最后也没有解决办法,没过几个小时生田就好像忘掉了这件事钻进人群里,只有山下瞪着他手腕上的伤疤发呆,怨气大得吓人,周围的人都赶紧对生田退避三舍。而后伤疤消掉,他的记忆里却开始复现那个场景。烙上一点疤痕的白皙腕骨,好像是他们感情深刻的证明,消散得短暂。如此看来那杯水本没有接住,但是为什么呢,他有那样长久的错觉,仿佛从低空坠落之后总是有一道安全网接住他,好像人生圆满,短暂亦也绚烂。


他们在年少时习惯极其张扬和肆意的情感,即使囿于环境的逼迫,也仍然竭尽全力保全自己的梦想和爱意。所以那些东西碎在屏幕里,某一部分的鲜明和模糊,隔着几千个日子,能够碰一碰少年温柔的指尖。“我们到死也要在一起哦,”其实是当真这样去想的。 但过了许多年、基本没有人记得的时候,也就变成似是而非的传言一样,不明不白的东西了。


山下想到这句话的时候刚刚醒来,双眼还有点涩痛(自己不会是真的哭了吧),但是那种气息飘散在低空,他涸着眼也懒得去揉。窗帘被拉开一条狭窄的缝隙,窗外像是十六岁的傍晚,朝雾笼罩的空气中散落一地奶茶的气味,也或者只是那个人于他的感觉,即使过了许多年也仍旧没法改变。他们有几个月没见面了,小的时候也曾经一周都觉得漫长难挨。


与年岁渐长的大概只有修炼得炉火纯青的伪装技术——山下想到这里也情不自禁地扬起嘴角,昨天生田来找他的时候,口罩和帽檐拉出的阴影笼着他,在灯光昏黄一线时缠上他指尖。他倒是坦坦荡荡,门还留着,衣服松垮地走出来,没一点伪装。对方行色匆匆,昼雨一样。于是他走过去靠近他,长廊尽头偏折一点阴影,他们压在那团阴影上面,隔着口罩接吻,水汽渡过去,两个人都觉得有些难挨。他拽着他手腕往房间里走的时候突兀地想朝楼梯间里看一眼,会不会有人呢?——门砰地关上的时候,他想或许那个吻已经被烙在哪个人眼底,他们或许已经就要穷途末路。他们的确处在悬崖上,山下有一点自负地想,他始终明白,从二十年前那一天起就应该明白。但那是明日和明日,只要这一夜还没死去,我们就应该相爱。


长大或许当真是一件好事。他从前也会心心念念的那些事情,舞台,出道,执念顽强得像春草钻出坚冰,如今也渐渐坍缩下来,只要不去刻意挂怀,一个月也只能想起两三次了。他四处乱撞的眼角余光碰见生田的那个枕头,还皱巴巴的向下塌陷着,晨光顺着那些缝隙流动让人心烦意乱,他抓过那个枕头塞进怀里。


虚掩着的门被推开时发出不自意的声响,山下下意识地垂下眼睑装睡,尽管有些过于容易被识破了,生田还是随意地拉开被子钻进来(山下莫名地紧张了一下),然后漫长的安静又消磨进低空的气流里。山下装睡未果,过了几分钟,难耐地悄悄睁开眼看他,生田逆着光倚在床上看书,戴了副黑框眼镜,让山下想到那双眼睛昨夜里的水汽氤氲。他想他们那个时候曾经多么亲密无间,每天似乎都有说不完的话,在镜头的万丈深渊面前都忍不住去扯一扯他的袖子(后来他们的确跌入其中),如今却得不到一句话的空隙。山下确实习惯了这样看他,眼神总是像粘附在他身上,看过去,就再也挪不开眼。生田略微偏过头,有些无奈地垂下眼睫,目光将将相撞。


“醒了就起来啦,”生田说道,被扥住衣角的时候无奈地拿指尖去拨开套紧在他腰线上的手。两个人像小孩子一样纠缠了半晌,生田也暴躁起来,一把坐了起来,山下的手还浮在空气里,有一点手足无措。生田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后,山下有些懊恼地看向那里。厨房里传来一阵叮里哐啷的声音,过了一会生田攥着个玻璃杯出现在门口,好像浑身湿透。一如他们的很多次相遇和离别,争吵和去向完全不同的人身旁,最终却还是浑身带刺地走回这扇门前,哪怕被割出无数细小的伤口。山下盯着环着杯壁的手指,就问他你记不记得那个时候,不小心泼到你的那杯水。


不记得了。


生田这样说着,低下头时,山下就拽过他去吻他额头。


他们的很多对话都是以这样的方式草草结束(不能算作是一件坏事),其实山下并非记忆极精确的人,况且裹着二十年的尘埃。但如同某种报偿,他年少时的骄傲和肆意折返到如今就不得不承担一些苦果,他记得那时候他们之间所有的事,将将错过的吻和双手,被击碎的信念,最终沉淀作那杯水。按理说到了这个年纪应该将所有这些都看作无可厚非,但生田的的确确是那只手腕,即使是多年后他们再无明面的交集,仍旧截住了他人生中向他泼来的每一份滚烫的善意恶意,他不得不想起。


生田属于他印象中“有所亏欠的人”。并非因由那些至今云里雾里的往事,而是因为他自己心存不甘。所以那一年才会有那些迫切的心愿,希望他能来,从头到尾的每一场,几乎是有些不管不顾的任性。即使无法得到命运允许,仍然心存能够于千万人面前交换双眼的希冀。


这有一点近似炫耀,却也有些太孤独了。他们在一起十六年,仍然世事丢下他抛弃他,他们在聚光灯下隔着山海一样的鸿沟。


生田这几天不在,去异国拍戏,临行前留下一条莫名其妙的消息,是哪一个杂志的采访。新作与音乐有关,于是问他一个摸不着边际的问题,生田先生和有的音乐创作者很熟悉呢,有没有亲历过哪一首歌的创作,有什么感想呢?可惜没有采访视频,如果有的话大概可以见到他轻微合上双眼又咧嘴轻笑的模样,他说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呢,但是有人写过歌给我啊——虽然是很多年前了(笑)。


山下有买他杂志的习惯,虽然仅限于去便利店时随手捞一本的程度,大抵算不了狂热,但是机缘巧合,看到的时候还是略微愣了愣神。采访的人有点不甘心地继续追问,是什么题材的呢。


人的成长要经历一种极其痛苦的过程,基本上是眼看着脚底鲜血淋漓,打从中过处,看大雨倾盆一样。难过的是这种蜕变往往无果,无论外壳如何光鲜坚硬,少年意气,还是多年前那一眼。在他们这一行里往往谈不到惨痛和鲜血,任何伤感都轻易变为煽情,舞台底下的人喜欢的是永远年轻鲜活的少年模样,于是他们也照做。多少次的交谈和亲吻最终也不如哪一首歌被人记得清楚,其实是否有人相信已经无可厚非。况且落到他们俩身上又多了一些其他的镣铐,谎言与真心,靠着纤微的执念走过的二十年,只有其中的少年撞得头破血流。


那一首歌可以算是流血流得最绮丽的一次。被记录在视频和音轨里的颤动和泪光,已经是不可多得的反抗。如果是那一首歌,其实算不得隐晦,但是以当时的处境,也没有直接言说过。山下下意识地想拨电话,但是转念一想又能说什么呢,“什么嘛、原来你早就知道了啊”,想了想与其说给那一位不如写进日记里,有点自嘲地想虽然是这样的年纪了却还是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对他。


那一年已经算是多事之秋,除了断断续续地有那么几位恋人公开,兴许是名声躁动的附庸品,他们俩各自的绯闻也甚嚣尘上,山下往日记里随手(少于故意)一写,立即涌上了各种各样的猜想,基本没人往多年没有合作的生田身上想,这样意味不明的话,也有人直接说道,难道是终于发现了什么料理的配方吗?番茄汁还是咖喱,他原来不是都很喜欢。其实他喜欢的东西没有那么多,叠在一起也不过两只手就能数的过来,往往最明显最直接的答案是正确答案,人们却鲜少愿意相信了。


大半年没有见面,没有人在身边的时候他就会睡眠很差,做梦就总是梦到年少的事。梦见校门前笑嘻嘻地笑着看过来的生田,任性地抢过生田的运动服的自己,因为听见他的名字和自己的连在一起就会觉得高兴,一整个一整个泡在一起的下午,在生田家或是他自己家里,把门反锁上后粘腻地赖在床上昏睡,盯着生田那双阖上的大欧双眼睛发呆,睫毛不停扑朔,不知道生田有没有偷偷地看过他。那些场景落在一片光雾里,好像自己也没法确定是否真的发生过了。最近的一次他连着工作了四五天,终于得着空休息的时候却不太能睡过去了,躺在床上的时候外面是卷了很多层的晚霞潮汐一样漫过头顶。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起他们第一次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坐在床沿上相对无言,过一会又噗嗤地笑起来,他就拿手遮住他眼睛,睫毛扑朔了好一会儿才顺从地阖上眼。他就着那阵晚风睡过去又醒来,窗帘被掀开一个角,北方的星星落下,抓过身旁的手机的时候发现锁屏上一线光烧进房间的棱角里,是没头没尾的话,“今晚的风很好呢。”他垂下眼睛又仰头看过去,天空中空无一物,好像沉进深海里,但月亮又寂静地浮现出来。


那天刚好有人问他那个老生常谈的问题,现在喜欢什么样的人呢?其实这种问题能有多少意义,只是听的人有心说的人无意而已,但是却总是有人愿意听。他歪一歪头,有一点不好意思地撩开刘海,还是文不对题地答,想要能陪我走过很长一段时间也不松开手的人。做梦又梦醒,醒转之间又看到梦中所刻见,大抵也就是一生。如今他们也的确一起走过了半生那么长。从前他写“于命运的洪流中我们身不由己”,其实他们自己也一头扎入其中,本应是低空中悬浮的两条轻轨,转眼交错消失。


但夜色干涸,山下自己掐灭了灯,让轨迹缠绕又撞在了一起。等待火焰从天空中坠落,就如同等待盛季的最后一个夜晚,雨水陨落而音阶渐次浮上去。这一年离他们在一起就快要二十年,他小心翼翼地挑着这个日子,让这一场的帷幕恰好踩着二十年的钟声,把钟声渡过去,哪怕外面落着倾盆大雨。他曾说这样的唱歌与跳舞是他未曾间歇的求爱,这时候也的确隐约能听到战鼓一样的心跳。按他的天赋与努力他早就不再害怕,但这一场前他莫名地紧张,好像第一次接吻时的失落。他把手指浮在那个名字上面,半天也按不下去。就在他要放弃的时候,那边却自觉地拨了过来。


“喂、”
那边是笑着的,“你那是什么语气啊。”
山下没说话,其实能听到他的声音就已经觉得安心了。


“山下,要加油哦。”


这时候黑暗熄灭,四下的喧嚣骤然销息,好像还是多年前的晌午,他眼前恍惚还是那杯即将倾翻的水,大家屏息凝神去听他要出口的每一个字。他握着话筒的手轻微的汗湿,他不知道这能不能算作一件好事,不知道这一杯水能不能接住,不知道这会成为长久的疼痛还是苦楚。但他看到黑暗中微细的光线,仍旧是千万人的欢呼声,透过那些坚定的眼神他看到了另一个人,看到他的眼睛,拥有最温柔和锋利的天真。


他听见自己念出他的名字,和从前的许多次一样,语调尽力平稳,但这一次不再裹着任何一种伪装,他说我爱他。


因为的的确确是有那么一个人,自黑暗中跋山涉水而来,救他于水火之中。


他从未说谎。

聚散

转烛:

SAMSARA = 轮回


江波涛能进SAMSARA这个团,纯属巧合。他的履历平平无奇,一线城市出身的优等生,陪朋友去海选时被选中了当练习生。去了公司几年,汗水浸透却得不到合适的机会。很多人如此,江波涛人精一个,也门清这里的运作法则,只有被落下的——最不缺的,就是人。但江波涛为人温柔谦和,人缘挺好。闲下来的时候,一堆比他小一届的练习生围着他,偶尔也问,江没选上,是不是难受?然后就说起同一届名声大噪的那几个。也是,这一代是那时候的“黄金一代”。江波涛也懒得自怨自艾,他笑笑说,可能是我一开始就没有想过当偶像,动机不纯吧。


 


他自己的机遇来的那年,同届的周泽楷出道已经快两年了。周泽楷和孙翔是作为当年人气最高的两个新秀组合“SAMSARA”出道,一个沉默寡言一个张扬活泼,性格优势完全战略性互补,当时也在饭圈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诸如“周泽楷孙翔十分钟访谈九分钟深情对视,二人秘密关系疑曝光”“访谈中周泽楷面对孙翔一言不发,高人气限定一度出现解散危机”的头条数见不鲜,都是多亏了孙翔和周泽楷两张男女老少通杀咸宜的脸。当然江波涛没空去了解那些八卦,他的时间仍旧消磨在练习室里,努力攒取着自己的资格。江波涛自知自己没什么流量,他就努力地把自己弄成实力派玩家。公司里不缺好看的脸,但他眉眼间流露出一种独特的温柔和薄情,随着年岁渐长愈发鲜明。


 


然后这样的江波涛自己等来了一个机会。那一年公司高层换上了一个刚刚因为结婚从偶像行业转职的方明华,一眼看中了他。方明华一开始的打算是把他包装包装,和张佳乐一块组合送出道。这个消息到江波涛手中的时候也带来了另一个消息,张佳乐由于某些原因某个人拒绝了出道机会。如果要出道只有一条路了,方明华看了他一眼说,但你自己要想到后果。


江波涛想了几天,答应了。 


 


那一年夏天,江波涛加入了SAMSARA成为第三名成员。消息一出,谩骂多过赞美,是在江波涛意料之中。绝大多数粉丝都觉得莫名其妙,是公司为了卖新人强行甩给他们的组合,路人又觉得是这人有什么背景和后台。江波涛来他们那边的第一天,孙翔见他就乐呵呵地跟他打招呼,没心没肺的。江波涛说小孙啊,你不觉得排斥吗?突然多我一个。孙翔说哈哈哈有吗!我觉得多一个挺热闹的。你当是斗地主啊,江波涛腹诽,但还是嘴角上扬,伸出了手。周泽楷晚了几分钟到。他眼睛很冷,夏天仍然围了条装饰性的薄围巾,脖子上还挂了个链子。他鲜少说话,显然比孙翔冷淡了几度,但大抵孙翔没头脑周泽楷不高兴,也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平衡。


 


周泽楷没有跟他打招呼的意思,他就主动走过去伸出手。离近一点他才发现周泽楷一直垂着眼睫,流露出一瞬间的慌乱。他想起方明华给他交代事情的时候说,现在SAMSARA的发展,从长远考虑也没可能把你放在和他们俩对等的位置。说白了,就是暖场,顺带促进促进周泽楷的发展,帮他修缮一下不会说话的毛病,使他的光芒更甚。你要仔细想好,方明华转了下手里的笔,是不是真的要心甘情愿给人家当辅助。周泽楷的毛病不只是他不爱说话—— 他的思绪断了一下。抬起头的时候,恰好看到周泽楷在看他,或者视线投向投影的时候,恰好与他交错。 


 


这不可以不说是一种命运的巧合。江波涛不从自己身上希冀流量,然而流量铺天盖地地向他砸来,那一阵子他上热搜的频率甚至要盖过周泽楷和孙翔。当然,以黑子居多。“动机不纯”这一个随口的善意,也变成了他人攻击他的工具。江波涛懒得去想到底是哪一个人出卖了他。他指望自己千锤百炼的唱歌跳舞功底有一点用处,然而他大多出场于无关紧要的综艺和访谈,舞台上基本砍掉他的出场。造化弄人,或许吧,但他绝不肯否定这个机会。


 


黑子多了起来的时候,如同所有变质的偶像与粉丝关系,迷恋他的人也会多起来。江波涛本不是招人厌恶的人,他举手投足都避免伤害和耗费,有恰到好处的美感。作为协议内容之一,他和周泽楷保持着友善而超乎朋友的距离,他认识到周泽楷并非不近人情,但出于某些原因他的人情不能在任何一种社交场合中存在。江波涛摸清他的喜好,夜晚训练结束之后三四点出去给他买他不经意流露出喜爱的物什。周泽楷不傻,他知道江波涛对他好,他不知道这种好的缘由,但他看向江波涛的次数越来越多,到了逐渐不可控制的地步。有一天,江波涛和孙翔聊着天的时候,周泽楷给他发微信问他,你生日是哪一天?


 


江波涛和周泽楷上一个综艺节目。因着孙翔不在,气氛有些沉闷。主持人是一个油头粉面的中年男人,混迹多年,不给江波涛留面子,直接问周泽楷,小周觉得SAMSARA多一个人这个决定怎么样呢?江波涛一向玲珑周全,那天却坏了脑子,抢在周泽楷前面回答说,我承认,我的出现是有些突兀了。周泽楷本来是想说话的,但江波涛拦了他的话茬,他就用那双眼睛望着江波涛,然后目光流在地板上。江波涛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误了事,但是已经没有挽救的契机。主持人因挖到大料而欢欣鼓舞,那后面说的两三句,江波涛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一个字也听不到了。 


 


紧急情况下应该联系公关部门。江波涛冷静下来后想到。但他自己清楚流量至上的现今,尤其是由于叶修、苏沐秋等人引退的不景气,公司没理由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就像他自己一样。这是因为什么?他并不介意周泽楷对他的看法。或许他真正害怕的,是那个答案之后对他本人的否定。他立足的源头,他自己是清楚的,并非一个偶像应当的梦想与技巧,是靠着交际场上的喋喋不休。而周泽楷是一个并不吝啬善意,也不愿意割舍善意的人。下了节目,坐在车后座上和周泽楷一道回公司的时候,他关掉了微博的评论。周泽楷难得地是在看手机而不是睡觉,江波涛瞥了他一眼就转过头,窗外流逝的灯火和霓虹染沁着他侧脸。


 


意料之外的是周泽楷忽然叫司机停车,说他和江波涛有事。一直处于神游状态的江波涛终于回过神,窗外是某个购物中心,幸好天色太晚夜生活也已经临近末尾。他揣摩不到周泽楷的意思,司机显然也吃了一惊,但还是照做了。他下意识地去看周泽楷有没有戴口罩和帽子,直到周泽楷替他把口罩挂上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失魂落魄,周泽楷的手指很凉,碰到他耳尖时像春冰皱縠纹一样的颤动。周泽楷先开口了,解释说是因为江你之前在朋友圈说喜欢一款帽子。我看过了这家购物中心有,刚好顺路,本来想自己来买的。这是江波涛理解后的版本,周泽楷当然是不会说这么多话的。江波涛不知道自己该觉得温暖还是啼笑皆非。他知道周泽楷没有所谓人情世故的技能版。


 


周泽楷在乎他。


 


进店后昏昏欲睡的店员小姑娘一眼认出了周泽楷的伪装,几乎要跳起来大喊。江波涛不自觉地压低了帽檐。结果还是被认出来,店员的眼神一瞬间有些复杂。大概是SAMSARA的老粉吧,江波涛有点自嘲地想。周泽楷把帽子递到他手里,签完名以后就专心地看着他试帽子。从店里出来后,周泽楷还拉着他去吃甜品。自作主张地替他点了他最喜欢的雪顶抹茶。江波涛垂着眼睛,把手环在饮料杯上——他想到这么凉的触感,真的很像周泽楷的手指。然后的事情来得理所应当,周泽楷靠近他,然后说喜欢他。


 


这一次不是读他的眼神得知的。


 


综艺节目的事情过了一阵子就消散了,结果是周泽楷+孙翔的唯粉日益增多,而江波涛也因为一次又一次的风口浪尖逐渐积攒了人气。官方推着周泽楷和孙翔的CP,周泽楷和孙翔私下照旧八竿子打不着,孙翔打游戏都懒得叫周泽楷——因为他虐他虐得太惨——倒是和江波涛关系越来越好。孙翔大概看不出他们的关系已经发生了畸变,在挥手作别之后周泽楷和江波涛在下一个拐角重新碰面,他们接吻然后做/爱,江波涛第二天甚至都会喉咙沙哑,而他推脱说那是因为没有润喉药了。


 


他们鲜少交流,这一点江波涛自己觉得心满意足。他能理解周泽楷,各种意义上,但他并不爱他。这种爱即使存在也是协议上的,他的的确确是在拿他当踏板了。他对这种行为深恶痛绝,但又甘之如饴,至少他能回忆出的每一个剪影,那时候他捧着那杯雪顶抹茶,他并不想拒绝他。这种不忍不是出自任何一种与现实有关的功利,即使这样的纯粹是他能偿还给周泽楷爱情的所有。我什么也给不了你,他想,连纯粹的动机也没法给。他们现实生活中的关系并没有什么映射,他们的生活都在上升期,按理说不应有任何超乎营业范围的关系。除了千百面中的无意之失,镜头拍到周泽楷看着他的眼神,和他自然的每一句,“小周”。


 


周泽楷有一天晚上出去和人应酬的时候,出了事。那人酒后失言,骂了江波涛几句,结果周泽楷失手打了他,被塞进了相机里。题目叫“夜店疯狂之后知名偶像酒后斗殴”——公司的公关这次动作很快,但是坐到一起的时候,才发现并没有解决方案。江波涛平静地听周泽楷讲完前因后果,经纪人推门进来,话中十分忸怩,江波涛听得出是要他过去。路上他想起方明华很早前跟他说的,你想过后果吗?


 


江波涛真想给方明华发短信说我早想过,但你没告诉我我会被人爱。


 


江波涛没那么大的毅力像张佳乐和他那个土豪男朋友一样直接走的毫不拖泥带水。他比谁都清楚这条路的不容易,而周泽楷的努力就更不应该被湮没。周泽楷本身,是人际交流障碍的患者。但大概方明华也没想到,派来修补这块缺漏的人,却彻底成了另一个问题。开完会他给周泽楷打电话说我爱你,你别担心。电话那头陷入长久的沉默,到江波涛即将按下挂断时,周泽楷说,我爱你。


 


到底是谁害了谁呢,江波涛想,周泽楷以为他亏欠他的,那些游刃有余和用心良苦,但他才是亏欠周泽楷的那一个,他欠他最重要也最廉价的爱情。


 


这次风波间接导致了半年后SAMSARA的解散。粉丝们一面祝福各家偶像有灿烂的前程,一面哀叹“黄金一代”最终没落下去,那一年新秀是叶修的后辈邱非和其他几个人,但总归悲哀更能团结人们的情感。分别的那一天在机场,江波涛颇为担忧地看着周泽楷跑去给他买雪顶抹茶,又穿过一路的尖叫声递进他手中。他想要不要说呢?我这样是不是令我自己深恶痛绝。他又向自己确认了一遍。


 


周泽楷难得有些兴奋地给他翻看他找到的陈年旧物,高中毕业册的扫描版,里面周泽楷站在人群正中,江波涛站在他身旁,那时候他们还是陌生人。他自顾自地托着下巴看向周泽楷。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习惯这样的远望和凝视。在黑夜的裂痕或白昼的光焰里,他渐渐离不开这样的失衡。


 


周泽楷和他不是一个时间点登机。他拉着行李离开的时候,透过山海一样的人群,看到周泽楷望向他的眼神。


 


温柔、寂寞,如同多年以前。


 


 


-END-